陈诺一夜没睡好。

脑子里一会儿是《老鼠爱大米》那魔性的旋律，一会儿是系统面板上118点的“巨款”，一会儿又变成了《像雾像雨又像风》里那些光怪陆离的片段和一张张熟悉又青涩的脸。

第二天一早，他顶着一对淡淡的黑眼圈，揣着那枚关乎命运的【记忆碎片】，揣上仅剩的五块钱生活费，跟老妈胡乱扯了个“去学校自习”的幌子，就冲出了家门。

他没去学校，而是按照碎片信息里模糊的地址，倒了好几趟公交车，一路打听，终于摸到了京城某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影视基地附近。

这里远没有后世那么气派，几栋灰扑扑的楼，几个大仓库一样的摄影棚，外面拉着简单的警戒线。但气氛已经足够让陈诺这个门外汉感到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棚外挤满了人，大多是年轻男女，一个个打扮得光鲜亮丽，手里拿着简历照片，脸上混杂着期待、紧张和焦虑。空气中弥漫着廉价发胶和香水味，还有低声交谈的嗡嗡声。

这就是《像雾像雨又像风》剧组的公开试镜现场？

陈诺看着这人山人海的阵势，心里有点打鼓。他这啥也没有，就脑子里一点“剧透”，能行吗？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碎片里的信息。这部剧明年播出后会大火，捧红周迅、陈坤、陆毅、罗海琼一大批人。他现在瞄准的，不是那些主要角色，那太离谱，导演也不可能用他一个毫无经验的高中生。

他的目标，是碎片信息里提到的一个戏份不多，但颇有记忆点的小配角——钟表店学徒“小廖”。这个角色胆小、懦弱，有点结巴，暗恋女主角之一的方紫仪（罗海琼饰），最后为救她而死，算是个悲剧性的小人物。

原扮演者是个没什么名气的演员，这意味着竞争可能相对小一点。而且这种带有缺陷的小角色，如果能演出点味道，反而容易出彩。

“姓名？年龄？哪个院校的？简历呢？”

一个挂着工作牌、满脸不耐烦的场务坐在一张破桌子后面，头也不抬地问道，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轮到陈诺了。

“陈诺，18…呃，应届高中生。”陈诺顿了顿，老实回答，“简历…没带。”

场务终于抬起头，用看怪物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这小子长得倒是不错，眉眼清俊，个子也高，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站在一堆精心打扮的俊男美女里，显得格外扎眼。

“高中生？没简历？”场务气笑了，“小朋友，这儿不是你们学校文艺汇演选角，捣什么乱？一边去！下一个！”

后面的人发出几声嗤笑，挤着想上前。

陈诺没动，他深吸一口气，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碎片里关于“小廖”这个角色的分析，以及一段原版演员的表演片段。

他微微弓起一点背，眼神下意识地躲闪了一下，双手有些无措地搓着校服衣角，声音压低，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结巴和紧张：“对、对不起…老师。我、我就是特别想试试…‘小廖’那个角色…我、我研究过…”

他这突如其来的状态变化，和那瞬间流露出的怯懦笨拙感，让正准备赶人的场务愣了一下。

这小子…眼神戏可以啊？就这么一下，那味儿有点对了。

场务脸上的不耐烦稍微收了收，但还是公事公办：“研究过也没用！没简历，没照片，不符合流程！再说，‘小廖’那角色要求演员有点怯懦劲儿，但你这也太……”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你外形条件不错，但“小廖”需要的是那种底层小人物的感觉，你长得有点太“正”了，不像。

陈诺心里一急，正想再争取一下，旁边突然传来一个略带沙哑和威严的声音。

“怎么回事？吵吵嚷嚷的？”

一个穿着马甲，戴着鸭舌帽，身材微胖，手里拿着个对讲机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眉头皱着，看起来气场很强。

“赵导！”场务立刻站起来，变得恭敬无比。

陈诺心里也是猛地一咯噔！

赵宝刚！真的是他！碎片信息里的关键人物出现了！

赵宝刚扫了一眼陈诺，又看向场务。

场务赶紧解释：“赵导，这有个学生，想试镜，但啥也没带，不符合规矩，我正让他走呢。”

赵宝刚目光又落回陈诺身上，带着审视：“学生？想试哪个角色？”

陈诺心脏砰砰跳，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再次微微缩起肩膀，眼神不敢直视，声音更低了几分：“赵、赵导演好…我、我想试试…钟表店的‘小廖’…”

“小廖？”赵宝刚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个来试镜的，十个有八个是冲着陈子坤、阿莱那些主要角色来的，冲着方紫仪的也不少，居然有个毛头小子直奔这么个边角料角色？

“为什么是他？”赵宝刚来了点兴趣，随口问道。

陈诺舔了舔有点发干的嘴唇，努力回忆碎片里的分析，结合自己的理解，结结巴巴地说：“我、我觉得…小廖他、他不只是结巴和胆小…他、他心里有东西…他喜欢方小姐，但、但知道自己配不上，只敢偷偷看…他、他很卑微，但最后又能为喜欢的人豁出命…挺、挺矛盾的，也…也挺真的。”

这番话他说得断断续续，配合着他刻意维持的怯生生状态，倒真有几分角色附体的感觉。

赵宝刚脸上的讶异更浓了。能说出“矛盾”和“真”这两个词，对于一个十八岁的高中生来说，算是不错了。至少是认真想过人物的，不是瞎蒙。

他摸着下巴，又仔细打量了陈诺几眼。外形确实不错，甚至有点过于好了，演个小学徒有点浪费。但这股子愣头青的劲儿，和刚才那一下眼神里流露出的东西，有点意思。

“老张，”赵宝刚对旁边一个副导演模样的人招招手，“带他去换个衣服，弄弄头发，找件旧褂子试试。然后带进来给我看看。”

“好的赵导！”副导演老张连忙答应。

场务和周围等着试镜的人都惊呆了！

赵宝刚导演居然亲自过问，还给了这个连简历都没有的高中生一个机会？

陈诺更是喜出望外，赶紧鞠躬：“谢谢赵导！谢谢赵导！”

“别谢太早。”赵宝刚摆摆手，语气平淡，“换了衣服像那么回事再说。不行立马走人。”

“哎！好！”陈诺连连点头。

副导演老张领着晕乎乎的陈诺进了旁边一个临时充当化妆间的屋子，翻箱倒柜找出一件灰扑扑、带着点霉味的旧式粗布短褂，又让一个正闲着的老化妆师给他弄头发。

“头发弄乱点，脸色打暗点，对，眉毛也别太精神，耷拉点…哎对！就这样！”老张在一旁指挥。

几分钟后，陈诺看着镜子里的人，差点没认出来。

头发被弄得乱糟糟的，脸上打了暗色的粉底，显得没什么精神气，眼神里的那点机灵劲被刻意压了下去，配上那件不合身的旧褂子，活脱脱一个从旧社会走出来的、胆小畏缩的小学徒。

“啧，别说，这么一捯饬，还真有那味儿了！”老张围着陈诺转了一圈，啧啧称奇，“小子，底子不错，可塑性挺强。走吧，带你去见赵导。”

再次回到摄影棚里一个小隔间，赵宝刚正坐在监视器后面，和旁边人说着什么。看到化妆后的陈诺，他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嗯，像点样子了。”他点点头，随手从桌上拿起一页纸，“这是‘小廖’的一段戏，方紫仪来修表，他偷看人家，被师傅发现骂了几句。给你五分钟准备。”

陈诺接过那薄薄的一页纸，手心有点冒汗。没有系统提示，没有碎片直接灌输，全靠自己了！

他快速扫了一遍台词，不多，就几句，更多的是神态和眼神的戏。

他闭上眼，拼命回忆碎片里那个演员的处理方式：那种想看又不敢看，偷瞄一眼就像犯了天大罪过的心虚和慌张，被骂后的唯唯诺诺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五分钟很快过去。

“怎么样？开始吧。”赵宝刚看向他。

陈诺深吸一口气，走到场地中间。那里简单摆了个钟表工作台的景。

他没有看任何人，而是微微低着头，肩膀习惯性地内扣，手指无意识地在空气中模仿着修理钟表的细微动作，眼神飘忽，偶尔快速抬起，瞟向斜前方的空处，仿佛那里站着一位美丽的方小姐，然后又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脸上泛起一丝做贼心虚的红晕，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咔哒…咔哒…”他甚至从喉咙里发出极轻微的、模仿钟表走动的声音，显得整个人都沉浸在自己那个狭小、机械的世界里。

突然，他像是听到 imaginary师傅的责骂，身体猛地一抖，手里的“工具”差点掉地上，头垂得更低，嘴唇嗫嚅着，想辩解又不敢，最终只是发出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没…没看…师、师傅…我、我没…”

那神态，那下意识的小动作，将一个小人物的卑微、暗恋的酸涩和胆怯，展现得淋漓尽致。

没有一句完整的台词，却让周围看着的人，仿佛真的看到了那个钟表店里沉默寡言、内心却波澜暗起的小学徒。

表演结束，陈诺还沉浸在那种情绪里，微微喘着气，有点不确定地看向赵宝刚。

隔间里一片安静。

赵宝刚摸着下巴，没说话，眼神里却闪着锐利的光。

副导演老张和其他几个工作人员则是一脸惊讶。这小子，还真演出来了？而且不是流于表面的结巴和缩脖子，是有点内在东西的！

“你……”赵宝刚终于开口，手指点了点陈诺，“学过表演？”

陈诺老实摇头：“没、没有。就…自己瞎琢磨。”

“瞎琢磨能琢磨成这样？”赵宝刚显然不信，但也没深究，“文化课怎么样？能考上大学吗？”

陈诺脸色一僵，想起那351分的成绩单，头皮发麻，硬着头皮回答：“还、还行…在努力…”

赵宝刚人精似的，一看他那表情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嗤笑一声：“行了，我看你也不像块学习的料。吃这碗饭，光靠瞎琢磨不行。”

他顿了顿，似乎在权衡什么，最后对老张说：“给他留个联系方式。‘小廖’就定他了。回头把合同跟他…跟他家长谈谈。”

这就…定了？

幸福来得太突然，陈诺差点没反应过来！

“谢谢赵导！谢谢赵导！”他赶紧鞠躬，激动得声音都有点发颤。

“别谢我。”赵宝刚摆摆手，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是你自己刚才那几下有点意思。小子，记住你今天的感觉。还有，赶紧回去把毕业证混到手，别给我惹麻烦。”

“哎！一定一定！”陈诺连连保证。

副导演老张笑着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小子，运气不错！赵导很少这么轻易定人的。回去等电话，具体签约和进组时间会通知你。记得跟家里人说清楚啊！”

“谢谢张导！谢谢！”陈诺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条，却觉得重逾千斤。

他晕乎乎地走出摄影棚，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他摸着口袋里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还有脑海里那条【成功获取角色‘小廖’，预计可获得大量有效声望（进组拍摄及播出后结算）】的系统提示，感觉像做梦一样。

真的…迈出第一步了？

不再是虚无缥缈的网络歌手，而是一个即将拥有正式作品的演员了！

虽然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配角，但这是正儿八经的赵宝刚导演的戏！起点已经比绝大多数人高太多了！

兴奋劲过去，现实问题来了。

合同！要跟家长谈！

他怎么跟他那盼着他考大学（哪怕是大专）的老妈解释，他要去拍戏了？

陈诺顿时又感到一阵头疼。

就在他站在街边，琢磨着是现在回家坦白从宽，还是再拖几天想想说辞的时候，一个略带熟悉感的、又甜又嗲的女声在他身后响了起来。

“咦？陈诺？真的是你啊？”

陈诺回头，看到一张化着精致妆容、笑靥如花的漂亮脸蛋。

是苏晴。他们学校隔壁艺校的，因为长得漂亮又会来事，在学校附近一带挺出名。前世好像参加过一些选秀，但没溅起多大水花，后来据说嫁了个有钱人。

她今天穿了一件紧身的粉色毛衣和短裙，勾勒出姣好的身材，跟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苏晴？你怎么在这？”陈诺有点意外。

“这话该我问你吧？”苏晴歪着头，笑吟吟地走近，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他身上那件还没来得及换下的旧褂子和略显狼狈的妆发，眼中闪过一丝探究，“我过来找个朋友玩。倒是你…这身打扮？刚从哪个剧组跑出来？”

她指了指不远处的影视基地。

陈诺心里一动，没想到在这碰见她，还被她猜了个正着。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嗯…过来看看。”

“看看？”苏晴笑得意味深长，“我看不像吧？刚才我可远远看见咯，好像是赵宝刚导演组的副导演亲自送你出来的？可以啊陈诺！不声不响搭上大导演的线了？”

她的消息倒是灵通。

陈诺不想多说什么，毕竟合同还没签呢：“没有，就是运气好，碰上个跑龙套的机会。”

“跑龙套能让副导演那么客气？”苏晴明显不信，但她很懂得适可而止，没有追问，而是话锋一转，语气更加亲昵，“不管怎么样，能进赵导的组就是本事！恭喜你啊！以后成了大明星，可别忘了老同学我啊！”

她说着，从那个精致的小皮包里拿出一部崭新的诺基亚8250手机：“诶，留个联系方式呗？以后说不定还能互相帮衬呢？”

陈诺看着她那部明显价值不菲的手机，再想想自己兜里那几块钱，差距一目了然。

他不太想跟苏晴有太多牵扯，这女孩目的性太强。但伸手不打笑脸人，他还是把家里的座机号码报给了她。

苏晴存好号码，心满意足地笑了笑：“行！那我先走啦！记得常联系啊！等你进组的好消息！”

她冲陈诺抛了个媚眼，扭着腰肢，款款地走向路边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陈诺看着那辆车开远，皱了皱眉。

这苏晴，消息也太灵通了点，而且这做派…完全不像个高中生。

他摇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回家搞定老妈！

他找了个公共厕所，把脸上的妆和那件旧褂子换掉，恢复成普通学生的样子，然后怀着一种上刑场般的心情，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刚走到自家楼下，就看到王志翰那胖子正蹲在花坛边上，拿着根冰棍啃得起劲。

“卧槽！诺哥！你跑哪儿去了？一天没见人影！”王志翰看到他，跳起来就跑过来，“咋样咋样？昨天那电台效应如何？有没有星探找你？”

陈诺苦笑一声：“星探没有，倒是有一个大麻烦。”

“啥麻烦？”

“我可能…真要进剧组拍戏了。”

“噗——”王志翰一口冰渣子喷了出来，眼睛瞪得溜圆，“啥玩意儿？！拍戏？！你？！演啥？演电线杆子还是死尸？”

“去你的！”陈诺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是个有台词的角色！赵宝刚导演的戏！”

王志翰手里的半根冰棍“啪嗒”一下掉在地上，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赵、赵宝刚？！我爸妈最爱看他拍的《渴望》和《编辑部的故事》了！诺哥…你…你没发烧吧？”他伸出手又想摸陈诺额头。

陈诺拍开他的肥爪子，把今天试镜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当然，省略了系统和新手礼包的部分。

王志翰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猛地一拍大腿！

“牛逼啊诺哥！！！你这真是要起飞的节奏啊！从老鼠爱大米直接干到赵宝刚剧组了？！以后哥们儿是不是得叫你陈老师了？”

“别贫了！”陈诺愁眉苦脸，“我现在愁的是怎么跟我妈说。她要是知道我没去自习，跑去试镜，还想弃学从艺，非得打断我的腿不可！”

王志翰摸着双下巴，也替哥们儿发起愁来：“这倒是…阿姨那脾气…有点悬乎。要不…你先斩后奏？等合同签了，钱拿了，再说？”

“不行，合同得家长签字。”陈诺叹了口气，“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走吧，陪我上去，万一我妈动手，你还能拦着点。”

“啊？我也去？”王志翰一脸怂样，“阿姨连我一起揍咋办？”

“废话！兄弟就是要有难同当！”陈诺不由分说，拉着视死如归的王志翰，走进了楼道。

站在家门口，陈诺深吸一口气，掏出钥匙，插进了锁孔。

命运的齿轮，开始缓缓转动。

而门的后面，等待他的，将是另一场狂风暴雨。